又是一个清晨。田老二跟着父亲趁着黎明去了田地里,张氏正在灶房里煮猪食,田二丫睁开了惺忪的眼睛。又是一天开始了。
抬头看了看,这床上围着一圈绿色的帐子,印染着百子戏婴图,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。这帐子疏松多空,纱线不均,用手摸了摸,质地有些硬,应该是麻布制成的。田二丫叹了一口气,这是自己第一次细细的观察自己生活的地方。
往自己身上看了下,肚子上套了一个小肚兜,只是锁了边,并没有绣花。颜色是粉红色,不知道是洗得退了色,还是本来就如此。拿起来衣服往身上套。上身裋褐,下身一裤,都是靛蓝色。摸一下,有些柔软,跟肚兜一样这是棉布的。
穿好衣服就下了床,地上放着一双小小的千层底。青色的鞋面,鞋底用棉线纳着细密的枣花针。
下床往四周看一看。右边是一扇支摘窗,窗户上糊着一层发黄的窗纸。二十平米的一间房,四周都刷着白石灰。屋子里显得倒也还亮堂。窗子下面放着一张桌,对面放着一个竖立柜,柜子旁边摆着一箱子,再加上身后的这张床,这就是张氏的嫁妆了。这间屋里也就只有这几件家什。
一抬头,上面是一条粗木做的梁,房梁的两侧铺着两排木檩条。檩条中间还能看得见麦秆,这是一间草房子。推门出去从外面看。地基,山墙用的是青砖,前后用的是土坯。房门没有雕花纹,门轴用的是木头。一推,一拉,“吱吱呀呀”的叫。
堂屋坐北朝南是三间土草房,东屋西屋各自是两间。南边开的是菜地,里面种着几畦菜。堂屋后面,养着猪,喂着驴,是厕所,还有一座小柴房。院子用土坯围一圈,几支牵牛正攀援。院墙只有不到一人高。一伸头,还能看到院子外面的绿柳树。
院子里,王氏正在灶房里做着饭,六岁的田大丫帮着在烧火。大着肚子的李氏刚刚才起床,正带着两岁的小石头洗着脸。张氏已经喂过了猪跟驴,正提着一桶水在浇菜地。
这是一个确确实实的时空,这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地方,这是一个一个确确实实的人物。
没多久,七岁的大石头也跟这父子四个人从地里回来了。一家人可以去吃早饭了。田二丫抱着一碗粥,拿着一个黑面饼。一口粥,一口饼。感到一种许久没有的踏实感,这就是人生吧。
吃过了早饭,已经到了巳时了。男人们在院子里打磨着农具,再有十多天就要秋收了。忙完了院子里的活,王氏妯娌三个带着田大丫去了堂屋里。轧棉花,搓棉絮,纺棉纱,织棉布。田家堂屋里有一台织布机,妯娌三个每天的轮换着织布。织布也是家里一向重要的收入来源。
董婆子却叫了田二丫走到了里屋里。量出了两升谷子,一升面。又捡了十个笨鸡蛋,找出一条去年冬天留下来的腊肉干。这是要给师婆子送谢礼,既是感谢她送回了田二丫,也为这她赶来刮痧。昨天就本该去,可是昨天师婆子去主持了许家孙子的洗三礼。倒是推到了今天。
董婆子背着礼物就牵着田二丫往村北走。一路穿街道,过小巷,村子里俱是土坯建立的草房。有几家也跟田家一样用了青砖做山墙,到底也是不多见。沿路偶尔碰到几个坐在太阳下晒暖抽烟的老人家,有的弯着腰,有的缺了牙,都只是穿着黑布蓝布的裋褐。
秋天的风是收获的风。一阵香味吹来,这就要到了师婆子家的小院了。站在路口往后看,远处一座小山丘,上面密密麻麻的覆盖着大大或者小小的坟茔。就是蒸笼里的馒头一个摞一个。往前看,太阳下面是一个一个茅草垒起来的小馒头,跟后面的那些没两样。
董婆子只在门口叫了一声门,门就被打开了。师婆子上身穿着青布的裋褐下身系着黑布的裙子,头上包着一块青蓝布巾就把董婆子迎到了院子里。院子里枣树旁正摆着一根长木杆,原来她在打枣子。一树的枣子沉甸甸,红得多,青的少,到了收获的时间。
坐在了堂屋里,师婆子端上了了一壶茶,又洗了一盘子枣。董婆子喝了一口茶,就道明了来意。师婆子不种地,粮食全靠买,礼物用得着,何况自己也的确的帮下了忙,便坦然的收下了。
“二丫过来下。”收了礼,又给田二丫摸了一下脉。脉象没问题,接着就问到:“你那天怎么从村西跑到了这里?”
“那天晚上黑漆漆的,看到这边又火光就走到了这边。”田二丫乖巧的站在了旁边。
“原来是这样,如果你们站在原地不要动,也省的你娘的一顿找。”董婆子听着就插了一句话。
“你那天到了小北山你怕不怕?”师婆子接着继续问。
“当然是很怕了。黑压压的一大片坟头。”这时候,作为一个两岁的孩子是不是应该哭?说着田二丫就带了一点的哭腔。
“脑筋清楚,这是大好了。”师婆子一把抱起了田二丫,轻轻的安慰着。“二丫是个胆大的。”
“那金婆子家的柱子可是有什么不好?”董婆子零零星星的听到了点八卦。
“唉,可不是的。”师婆子叹了一口气:“开始跟二丫是一样,也是梦魇跟发烧。刮了痧出了汗。昨天早上退了烧,人却变呆呆的。他家里人去给叫了魂。不想,昨天晚上再次起了热。我去看了下,精神都有些恍惚了。这是风寒加受惊。彻底的吓到了。昨天连夜送去了镇子上。”
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”董婆子也流出了两滴同情泪。
被师婆子抱在怀里的田二丫是真的受惊了。这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?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跟着他要馒头,那晚也不会走丢。如果不是自己自作聪明的带着他往坟地里走,他也不会受惊吓。如果我们当时站在原地不要动。家里人很快就能找到了。他就不会受惊吓,也不用着凉得风寒。一霎时,自责、懊恼的情绪彻底的淹没了田二丫。
董婆子离开的时候,师婆子回了半袋子的红枣做回礼。董婆子给田二丫的嘴里塞一颗,甜丝丝的,一股浓郁的红枣香,不同于后代的那些化肥货。
离开村北头的时候,田二丫回头看了一下小北山。那上面层层叠叠的垒着无数的坟茔,就好像是大地的伤疤。
作者有话要说: 有问题,有意见欢迎来提啊。。。我会修改的